第二十三(第6页)
景纯学兄:
“你对我的爱护,我似乎不应当说,其实也真说不出来!
二年来经你的指导,学问上的增进,我很自傲的说,我不辜负你的一片诚心训诲;对于身体上,我的笔尖和眼珠一齐现在往纸上落:设若没有你和张教授,我不知道又沦落到什么地步去了!
我见着你的时候,不如我坐定了想你的时候感激你的深切;因为见着你的时候,你的言语态度,叫我把‘谢你’两个字在嘴中嚼烂了也说不出来;可是我坐定想你的时候,我脑中现出一个上帝的影儿,我可以叫着你的名字感谢你!”
“当我生下来的时候,我吸了世上的第一口气,我就哭了,这或者是生命的悲剧的开场锣吧?我五岁的时候,我明明白白又哭了几场,哭我的父母!
以后我不哭了,不是没有不哭的事,是没有哭的胆量,一个孤女在别人家抚养着,我敢哭吗?现在我又哭了,哭你和张教授,因为你们对我的爱护,不是泛泛一笑所能表出我的感激的!”
“你知道我现在的苦境,可是我一向没告诉过你我的过去的惨剧。
不是我要瞒着你,是我怕你替我落泪;泪是值得为好朋友落的,可是我愿看你笑,不愿看你用哭把笑的时间占了去,生命是多么短的,还忍得见面的时候不多笑一笑吗!
现在我不能不告诉你了,因为前天你问我,我再不说未免显着我的心太狠似的。
前天我本来可以当面告诉你,可是我又想说的不如写的详细,所以我现在写这封信。
盼望你看这封信的时候,同时也念我的心,或者这张印着泪痕的纸,和我哭着对面和你说话一样真切。”
我说不出来我的心情,我写事实吧:
“我从父母死后,和我的叔父同居,在上海。
叔父的爱我出于至诚,这就是我不敢再哭的原因。
叔父无时无刻不疼怜我,我无时无刻不挂着笑容讨叔父的欢心;叔父与侄女的爱情是真的,可是与父母子女间的爱情差着那么一点:不敢彼此对着面哭。
更可痛心的:自从我作错了事以后,我的叔父没有像父母原谅子女的心,在我痛悔悲哀之际,没有一个亲人来摸一摸我的头发,或拭一拭我的泪!
我自己的错!
可是我希望叔父爱我,甚至溺爱我!
这一点希望永没有达到,不是叔父心硬,是我自己不好;叔父爱我,不能溺爱我!
我每月给叔父写一封信,没有回信!
我还是写,永远写,他的怒恼是应该的,是近于人情的。
我只盼望落在信纸上的泪和他的泪亲个吻,不敢奢望!
不幸,他越看我的信而越发怒……嗐!
我只好不用这么想吧!
他总有饶恕我的一日,我老这么盼着,直到我死!”
“我的错事是在上海作的,那时候我正在中学念书,我不用说是谁的发动,凡男女的事,除了强占外,很少有不是双方凑合的。
那么,我要是把这个罪过全推在别人头上去,我于作错了事之外,还又添上几分诬人之罪。
我作错了,我只怨自己年少无知,我没有一丝一毫的陈腐道德观念在脑中萦绕着;可是我的叔父与我说了末次的‘再见!
’他是个老人,我不怪他!
设若我的情人能保持着我们甘心冒险的态度,和天长地久的誓愿,我敢说:不但我与他谁也不错,而且我们还要快乐的永久在一块儿。
谁知道我的命就这么苦,我的眼睛就这么瞎,把一个流氓认成可以托以终身的人。
至于在没看清他以前就把身体给了他!
我不以这个为羞耻,假如我认明白了他;不幸,我看错了,先把失贞丧节的话放在旁边,从事实上想,我当怎样活着!
他不可靠,叔父不要我,叫我一个孤女怎么着!
设若哭就能哭出一条活路来,那么我就哭那条生路,决不哭我的过错;因为我根本不承认那是道德上的堕落,就没有什么旧道德观念环绕着我的泪腺!”
“在我认识他的时候,嗐!
我说出他的姓名来吧:他是欧阳天风!
他就是那么好看;我只看明白了他的俊俏的面貌,可怜,没看清他那不俊俏的心!
他那时候在大学预科念书,是由张教授(那时候张在中学当教员)补助他的学费。
张教授是他的一个远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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