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部分(第2页)
意料之外的亲人重逢,心中弥漫着的却不是相认的感动与甘甜,而是不能相识的化不开的苦涩。
夜深了,不知不觉间三个调皮蛋排成一排相拥着睡熟。
其其格轻手轻脚地将他们抱到帐篷西侧的毛毡上,细心盖严皮被。
她给酒壶里填了些酒,又悄无声息地回到孩子身边坐下,仿佛在默默守着那些无言流逝的时间。
借着几分酒力,虎牙扳住了牧羊人粗壮的肩头:“者列大哥,其其格……嫂子她一晚都没吃什么东西,她……”
“别管她,”
者列摆了摆手,喘口粗气,沉吟着又斟上半碗酒,低低地开了口:“兄弟,唉,你嫂子她这说是病也不是病,她常常这么不言语地发呆……你还记得十一年前那场大旱吧?折腾得很厉害,死了不少人呢。”
他侧身替虎牙斟上酒,然后默默嘬了一口,咋了咋嘴,“当时还献了活人给天神,也不瞒你,祭品就是我婆娘的亲弟弟。”
“是这样呀。”
虎牙握紧了发抖的拳头,狠狠地咬得牙响。
“可他妈的雨还是没下来!
老天又没良心地扔了一个多月火炭……那时草原上真惨呀,死人比活人多,不少人家都绝了。
我刚看到你嫂子,她正一个人在帐篷里守着当家老爹的尸体哭呢,眼睛肿得不象话——她一个女人家又送不了葬。
我问她,你家就没个儿子送送老人,她只是摇头,哭得更凶,我就心软了,帮她处理了后事,然后就把她接到自己的帐篷里。”
者别深深叹了口气,“当时想着横竖都是死,先讨个老婆也不错,谁想到竟熬过来了,但她却落下这么个毛病……”
者列明显有了醉意,有些絮叨地说个不停。
虎牙怅惘地看了眼跳跃的火光中其其格陌生的侧脸。
透过窗棂,墨蓝的夜空上飘过灰白色的薄云。
虎牙在者列的帐篷里呆了五天,已经完全溶入了这个家庭。
没有一刻安分的孩子们会扯着他的袍子,使出儿童特有的磨人功夫让他教几手摔交的技巧,也常常为他只用一只手就“打败”
他们赌气地大吵大嚷。
者列因为找到了一个可以对饮的人而兴高采烈,这魁梧的大汉虽然粗野,但不失豪爽有力,一言一行都显示他是这个家的坚强支柱和当然的主人。
他没有探究虎牙的过往和那可疑的断腕,以牧人的单纯大力拍着对方的肩头嚷嚷:“兄弟,你若找不到去的地方就先留在我这儿吧!
这里没有别的,只有款待朋友的暖铺和好酒。”
剩下的时间虎牙几乎都在帮其其格干活儿,她总是带着几分腼腆地笑着道谢,但偶尔虎牙会感到锐利的目光投射在自己背上,猛回头,她又慌忙地移开视线。
其其格已经变了,无心的时光夺走了她身上某种曾让人眷恋不已的温馨味道。
她变得骨骼粗壮,声音暗哑,棱角分明,说话也带上了大嫂子特有的急匆匆的随和尾音,身上破旧的蓝袍子上浸满了生活的油渍。
她从没有流露出对劳苦生涯的委屈,但时日的艰难却在她身上每一处都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。
有时虎牙会想到“如果”
,在无数个“如果”
中哪怕有一样成立,他是否就能摆脱这些压制灵魂的重荷。
但一切已成定局,她再不是那个在开满了蓝花的草地上和自己扭成一团的娇艳女孩,而他也不再是那个赶着羊群仰望天空做梦的淳朴少年。
漫长的十一年让彼此背负上了不同的悲哀,命运和岁月的愚弄在他们之间划下了一道连亲情都难以逾越的鸿沟。
而此刻的相逢似乎只是为了加深对这种悲哀的嘲讽。
虎牙一边将成桶的水从板车上拎到屋里,一边长久地观察着其其格忙碌的身影,觉得似乎看清了她过去所走过的日子,以及将来继续度过的每一天。
然而自己的路呢?在白天的喧哗中变得恍如隔世的屈辱和恨意,一到夜深人静的时候便从心底扭动着涌出,啃咬最细微敏感的神经。
忽阑染血的苍白,伊坦拉冷酷的疯狂,还有销声匿迹了的巴帕远去的身影,在死一般的黑暗中都变得格外清晰起来,高声催促着茫然的自己,让他几乎无法成眠。
抱着复仇的决绝逃了出来,但复仇的路又在哪里?只能一日日焦躁彷徨地忍受着无处可去的怒焰翻腾反噬。
“那个……察朗台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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