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30 章 红玉

又过三日，雨未停。

章华殿内，欧文修携百官长跪不起，惟求君王登祈神台请罪休雨。

此番谋划，他势在必行，无论雨停与否，此次都要容祉颜面扫地，弘农杨氏尽数流放，晋州柳氏一蹶不振，太傅陈家告老还乡，在欧文修看来，杨、柳两家走到如此局面皆因为毫无准备，方才被容祉打了个措手不及。

欧家先祖百年前，曾率众世家在这朝堂之上以“昏聩无道”

为名换掉了王座之上的人，此次请罪休雨，他只不过是要给容祉一点点教训而已。

君王跪地请罪，雨停，那是神佛认下了他的罪名，雨不停，那是神佛并未宽恕于他。

容祉俯首，望着满地朝臣不屑道：“朕不信神佛，更无罪可请。”

欧文修俯首看着玄理石地板，眸中黠光一闪而过，“君主不信神佛，可这大启子民信！

大启佛寺千千，各处百姓皆虔诚礼佛行善，如今无端遭此水患，难免心生不平，此时极易引发民乱暴动，臣请求君上，就算是为了这天下稳定，只为安抚百姓情绪，也该到祈神台上去，不是做给神佛看，而是做给这天下万千百姓看，让他们对朝廷、对君王还有信心。”

不愧是文臣，一番说辞合情合理，若是不去，便是心无天下，无百姓。

容祉心念道。

“那就令钦天监监正着手准备，大雨不等人，依朕看，这三日的沐浴焚香就改为一日，明日朕登祈神台，众卿意下如何？”

容祉神色寻常，语调没有太大变化。

欧文修心下泛出些许疑惑，转而想，百姓面前，容祉别无选择。

祈神台建在这洛州城地势最高处，远离市区，平日里归皇家云马寺打理。

每年春分时节，君王携众朝臣登台祭拜，祈求风调雨顺、五谷丰登，台下数十里，百姓驻足围观这一年一度的盛事。

祈神休雨，数百年来，头一次。

疾风裹挟着雨柱倾泻在高台之上，殷殷雷声引得祈神台震颤不止，墨色云团压下天际，盖过了祈神台高耸的塔尖。

容祉脱冠披发，玄色长袍拖在身后，依礼制，他褪去靴袜，独自迈上四十九个台阶，钦天监监正和起居注史官随其后登上祈神台，其余众朝臣跪在台下。

他在祈神台中央站定，放眼望去，茫茫海天。

墨色长发紧贴早已湿透的长袍，汩汩流下水幕。

守在祈神台四周的侍卫一丈开外，陆续走来撑着油纸伞的百姓，人越来越多，逐渐绵延数十里，他们静候在雨中，无人喧嚣，都等着看年轻的君王下罪己诏。

四周只闻大雨滂沱。

钦天监监正站在临时搭了避雨棚顶的青色香炉前，请出了云马寺主持焚香诵经。

起居注史官站在檐下角落里，展开了早已准备好的笔墨纸砚，奋笔疾书，有水滴溅起，落在宣纸之上，晕染开一片墨色。

“君上请。”

主持诵经结束，走进雨中，对着全身尽湿的容祉做了一个请的姿势。

容祉向前几步，跪在了蒲团之上，毫无感情得说道：“诸天神佛，容祉今日言，若我此身有罪，就请降罪于我一人，神佛悲悯世间，不应将我一人罪过，落在这天下百姓身上。”

史官手下狼毫笔顿住，抬眼向雨中之人看去，他思索片刻，终是字字如实写下。

电闪雷鸣，雨一直下。

神佛不语，不应。

欧文修跪在百官之手，自袖中悄悄拿出帕子擦了擦脸上雨水，眉眼间笑意浮于言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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