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
“咱娃恁小,咋能写文章嘛!”
景荣老五早听得不耐烦,就打断梆子老太的话,斜溜了她一眼,意思是:甭说没神儿的话了!
“哈呀……”
校长眼里浮出一缕说不清不必再解释的超然神色,打着哈哈。
景荣老五也不好意思地陪着校长干笑着。
“好!
正好校长也在这儿——”
门外有人气冲冲地说。
人尚未进屋,声气却冲进来了。
梆子老太一回头,教员胡学文的母亲刚好跨进门来。
“五老太,你给俺学文满村扬风,说俺娃是一马备双鞍,吃官粮放私骆驼……”
学文妈妈连一句客套话也不说,直来直说,“校长,你是学校领导,你凭实际说,俺学文教书教得……”
校长眨着眼,摸不清头绪,搞不明白原委,却准确地预示到要被牵扯进一桩是非里去了。
他只管笑着,不作正面回答。
“我啥时候说过?”
梆子老太一口回绝,“你听谁给你挑唆?”
“你在村子西头说了,又在村子东头说。”
学文妈妈强硬地说,“你说俺学文写文章挣钱,连本儿也不摊!”
强悍精明的中年妇女,经济宽绰,向来不受任何人一句闲言,岂把梆子老太放在眼里。
说着,她从腰里拉出两张纸,连扇带摔地铺展到桌子上,“校长你看,这号格子纸,是不是你们学校的?”
“甭急,也甭躁嘛!”
校长瞧一眼桌子上的稿纸,不做裁判,只顾息火,“没关系!
没……”
“前几年,你说俺学文媳妇不开怀……”
“算哩!
我给你赔不是。”
景荣老五早已忍受不住,要不是有校长坐在当面,他会狠狠地骂一顿招惹是非的老婆。
他按捺着性子,给学文妈妈赔笑脸,“算咧!
你是明白人,甭跟那个黏浆子一般见识……”
在景荣老五的笑脸陪送下,学文妈妈总算走出门去了。
校长也再无兴趣坐下去,起身告辞了。
“你不说长道短,由不得你么?你不拨弄是非,也由不得你么?”
送走校长,转回屋来,景荣老五的火气暴发了,“我给你说过多少回了?咱们过自家的日月,甭管人家七长八短的事,你记不住么?你一天招惹是非,让我也跟上受人辱践……你丢人不知深浅!”
梆子老太低下头,洗涮锅碗,一句不吭。
和景荣老五过日月二十多年,她已习惯了当面遵从。
尽管景荣老五不是那种架子大,家法严的男人,可是她怯他:虽然景荣老五从来没动过她一指头,她仍是怯这个不常动火的男人。
在屋里,凡事总要先征询他的主意;偶尔发生的矛盾嗑牙中,她总是自觉地作出让步。
这种局面形成的原因,只有她心里明白:自从确切知晓自己不能生养儿女的可怕缺陷——可怕就在于无法弥补——以后,她就觉得失去了和男人争高论低的气力。
她低头洗碗涮锅,一任景荣老五发一通火,完了也就没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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