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
很多日子以后,天终于晴了,山沟里突然响起了拖拉机的轰鸣,我们的欢呼声震落了树上的积雪,满满的车厢卸下了我们需要的食品和杂物,还有几只沉重的麻袋‐‐快被撑破的麻袋在几分钟内被无数双手迅速撕开,无数只沉甸甸的信封如泉水哗地涌出来,散落在雪地上,然后,一抢而空。
我抢到了属于自己的那几封信,信上的邮票已被雪花洇湿。
那是一个突如其来的节日,所有的人都得到了同一份礼物。
整整一个夜晚,帐篷里鸦雀无声,人人都在马灯下安静地读信,只听见纸页的翻动声和姑娘们喜极的啜泣。
我枕着父母和友人的来信,在心里一遍遍背诵着信上的每一句话。
如今想起来,信上讲的其实都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,但二十多年前那个夜晚,信中的每一个标点符号都使我兴奋不已。
我倾听炉膛中燃烧的劈柴在欢快地歌唱,伴着山林里低低的风声,夜色从眼前的信纸上一行行挪移,终是无法入睡,早起的值日已开始担水扫地,帐篷顶上烟囱的缝隙处渐渐由灰而蓝最后变成一片金黄,天完全亮了,而我还睁大着眼睛。
那是等待书信的有关记忆中,最为完整的一次。
假如那些信再不来,我们还能在森林里坚持下去吗?
小小的信封、薄薄的信纸,你真有那么大的魔力啊。
到了盼望情书的年龄,书信就成了生命以及爱人的一部分。
我们会像蜜蜂一样辛勤地在收发室门口徘徊,像警觉的兔子一般时刻聆听着邮递员的脚步声。
我一次次穿过黑暗的楼道,一日数次爬过几十级楼梯去开信箱。
明明上午信已来过,下午还是忍不住再去一次。
我的手颤抖着伸进满是灰尘的铁皮邮箱,把空空的邮箱搜索了再搜索。
只要指尖触到了一点纸角,未等把信封从邮箱里拽出来,漆黑的楼道已是阳光灿烂。
旋风一般卷上楼去,信封就像是翅膀,平步青云,千里万里飘飘欲仙。
在灯下铺开信纸,眨眼间气贯长虹。
灯暗了窗明了,踏着晨曦去寄信,归来梦里惊醒信封上忘了贴邮票。
书信的年代我们活在文字里。
那文字充满了善意的夸张,虽有点自欺欺人却助我们度过精神饥荒。
其实每一封书信都充满着被检查被告密的危险,有多少悲惨的故事源于书信引发的祸端。
但书信仍在继续着,仍有那么多人痴心不改。
书信是书信年代连通外界仅有的通道,惟一属于自己的一方天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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