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54章 器量恢弘
白马津,易帜后的孙齐水师正式开始换装。
这批紧急从孟津起运的军服、旗帜运抵此处,南岸停泊的水师战舰、运输舰内外,处处都是分发军服,吏士换装的场景。
但这次军服分发,并不等于承认所有易帜吏士平乐观上风声猎猎,青色伞盖边缘翻卷如浪。
朱灵立在土台最高处,鎏金明光铠甲在秋阳下泛着冷硬光泽,右手指节无意识叩击腰间环首刀柄,一下、两下、三下——节奏沉缓,却似鼓点压在人心上。
他没看赵敛,目光始终钉在校场尽头那支刚完成斜击阵变型的张掖营身上。
七百骑列于阵侧,人未动,马已躁,鞍鞯微震,铁蹄轻刨黄土,扬起细灰如雾。
他们静得像一柄出鞘半寸的环首刀,刃口寒光不泄,却令人脊背发紧。
赵敛话音落时,朱灵终于侧过脸,目光扫过赵敛眉宇间那一道新愈不久的淡疤——那是去年冬夜巡营遇刺留下的,疤浅,却深嵌进皮肉纹理里,仿佛一道未干的墨痕。
他没应声,只将左手缓缓抬起,五指张开,掌心朝向校场。
这是西军旧例:但凡掌心朝下,便是号令暂止;掌心朝上,则是令旗即出,不容迟滞。
此刻他掌心向上,悬停三息,校场东侧高杆上一面黑底白虎旗骤然降下,取而代之的是面赤底玄纹旗,旗角绣着九枚银钉,正是河西四郡兵中张掖营的标识。
“张掖营——出列!”
朱灵声不高,却字字凿入风中,穿透校场喧嚣。
七百骑齐刷刷提缰,战马长嘶裂空,蹄声如雷滚地而来。
未及近前五十步,前排骑士陡然勒缰,马身人立而起,鬃毛飞扬,铁蹄悬空顿住,竟无一声杂响。
后列随之收束,整支骑队如被无形巨手攥紧,倏然凝成一道锋锐楔形,静立如山。
连马鼻喷出的白气都整齐划一,蒸腾升腾,宛若军阵吐纳。
赵敛瞳孔微缩。
他带河西兵多年,深知张掖营素以悍勇著称,可这等收放如一、动静皆控的统御力,绝非仅靠胆气与蛮力能成。
他不动声色瞥向朱灵侧影,只见对方右手仍按在刀柄,左手却已垂落,指尖微微蜷曲,似在默数呼吸——原来方才那掌心朝上,并非下令,而是计时。
他在等这支骑队真正静下来的一刻,等它从奔腾之兽蜕为持刃之士的临界点。
“赵公。”
朱灵忽开口,声音低哑如砂石相磨,“你可知张掖营去年冬,在酒泉南山伏击羌骑,七日不卸甲,雪地潜行八十里,破其三寨,斩首三百余,自身仅折二十七骑?”
赵敛颔首:“此事我亲批过嘉奖文书。”
“那文书里写的是‘将士用命’。”
朱灵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,近乎讥诮,“可你可知,那二十七骑中,有十九人是因马鞍绳索冻裂,坠马时被冰棱割喉而亡?其余八人,是为护住伤员,主动引开羌骑追兵,死于乱箭之下——箭矢入体最深者,达七寸,穿胸透背。”
风忽然滞了一瞬。
赵敛喉结滚动,未言。
朱灵目光转向张掖营前列一名年轻骑尉,那人面覆薄霜,左颊有道新结痂的刀痕,正挺直脊背,目不斜视望向平乐观。
朱灵抬手,指向那人:“他叫段颎,段纪明之后。
先祖平羌十年,血浸祁连;他祖父段煨,董卓旧部,守弘农三年,粮尽食鼠,未失寸土。
段颎十六从军,去年冬伏击前,独自背负三名重伤袍泽步行三十里归营,途中遭狼群围袭,以断矛为杖,毙狼六头,矛尖尽折,指骨碎两根。”
赵敛呼吸一沉。
他认得段颎——此人履历清清楚楚列在河西都督府军籍册上,可那些细节,那些血肉深处的痛楚与执拗,却从未见于任何文书。
“文博都督……”
赵敛声音微哑,“你欲如何?”
朱灵终于转身,直视赵敛双目,目光如淬火铁砧:“我要张掖营——脱甲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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