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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老舍作品集(全二十一册)(..)”

李四爷和邻居们都以为粮证是一发下来,便可以永远适用的。

李老人特别希望如此,因为他已经挨了不少冤枉骂,所以切盼把一劳永逸的粮证发给大家,结束了这一桩事,不再多受攻击。

谁知道,粮证是只作一次用的,过期无效。

大家立刻想到:天天,或每三两天,他们须等着发给粮证;得到粮证,须马上设法弄到钱,好赶快去取粮——过期无效!

假若北平人也有什么理想的话,那便是自自由由的,客客气气的,舒舒服服的,过日子。

这假使作不到,求其次者,便是虽然有人剥夺了他们的自由,而仍然客客气气的不多给他们添麻烦——比如粮证可以用一年或二年,凭证能随时取到粮食。

哼!

日本人却教他们三天两头的等候粮证,而后赶紧弄钱,马上须去领粮!

麻烦,麻烦,无穷无尽的麻烦!

他们像吃下去一个苍蝇,马上想呕吐!

最使他们心寒胆颤的是:假若发了一次粮证以后,而不再发,可怎么好呢?就是再发而相隔十天半月,中间空起一块来,又怎么办呢?难道肚子可以休息几天,而不饿么?这样一揣测,他们看见了死亡线,像足球场上刚画好的白道儿那么清楚,而且就在他们眼前!

他们慌了神,看到了死;于是,也就更加劲的咒骂李四爷。

他们不敢公开的骂日本人,连白巡长也不敢骂,因为他到底是个官儿。

他们也不便骂孙七,他不过是副里长。

李四爷既非官儿,又恰好是正里长,便成了天造地设的“骂档子”

(“骂档子”

,整天挨骂受气的人。

)!

李老人时时的发愣:发气,没有用;忍受,不甘心。

他也看到死亡,而且死了还负着一身的辱骂!

拿出他的心来,他觉得,他可以对得起天地日月与一切神灵;可是,他须挨骂!

或者只有北平,才会有这样的夏天的早晨:清凉的空气里斜射着亮而喜悦的阳光,到处黑白分的光是光,影是影。

空气凉,阳光热,接触到一处,凉的刚刚要暖,热的刚搀上一点凉;在凉暖未调匀净之中,花儿吐出蕊,叶儿上闪着露光。

就连小羊圈这块不很体面的小地方,也有它美好的画面:两株老槐的下半还遮在影子里,叶子是暗绿的;树的梢头已见到阳光,那些浅黄的花朵变为金黄的。

嫩绿的槐虫,在细白的一根丝上悬着,丝的上半截发着白亮的光。

晓风吹动,丝也左右颤动,像是晨光曲的一根琴弦。

阳光先照到李四爷的门上。

那矮矮的门楼已不甚整齐,砖瓦的缝隙中长出细长的几根青草;一有了阳光,这破门楼上也有了光明,那发亮的青草居然也有点生意。

几只燕子在树梢上翻来覆去的飞,像黑的电光那么一闪一闪的。

蜻蜓们也飞得相当的高:忽然一只血红的,看一眼树头的槐花便钻入蓝的天空;忽然一只背负一块翡翠的,只在李四爷的门楼上的青草一逗便掉头而去。

放在太平年月,这样的天光,必使北平的老人们,在梳洗之后,提着装有“靛颔”

或“自自黑”

(“自自黑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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